「布雷德与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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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藏】人生不见

SUMMARY:在那场决斗中,半藏死了,而源氏活下来的故事。




▲中长篇,一发完结

▲NC—17,虐有

▲都是作者离奇的脑洞











01

 

 

源氏第一次参加葬礼是在他与半藏尚显年幼的时候,那时岛田兄弟的身高都加在一起也没有母亲亲手栽在后院的樱树苗那么高。

硕大的祭坛之上摆放着白菊围簇的黑白照片,岛田夫人平素便安静恬淡的面容于此时显得更为祥和,布满烟灰的香炉挡住了窗外洒进屋内的明黄色光芒,住持的脸一半是阴影一半是光明,年迈的他用手指轻捻着佛珠,一一注视着家族的子嗣们轮次上前慰灵。轮到岛田家双生子的时候,源氏正因为漫屋的香灰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藏牵着他小小的弟弟走到祭坛之上,手把手的教着他用燃烧的烛芯点亮她们母亲身畔的荷花灯,微弱的烛光一圈一圈的明亮起来,在倒映进瞳孔的模糊影像里,源氏望着他哥哥带着泪痕的眼角,竟也难受的抽泣起来。 

“母亲是死了吗?” 

“是的。” 

“可她还答应我要带我去看下月的灯会。” 

“哥哥带你去看好吗?”

半藏低下身抱起了哭泣着的弟弟,他把小小的源氏托在手臂上,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脸颊。

寺庙的住持在人们的注视下将纹有神竜花绘的锦缎合盖在岛田夫人的骨灰盒之上,宾客之间传来了少许若有若无的哽咽声,身边的小僧侣围绕着那小小的盒子开始了一些繁复又庄重的诵经仪式,他们穿着薄薄的布鞋在冰凉的地砖上缓慢的行走着,每踏出一步便在身后撒下一粒一粒的糯米,白色的米线据说可以引人走向极乐世界。

 

「业障清净,如乌云散去。」

 他幼小的耳畔传来沉重久远的回响。

 那时的源氏总是参不透经文的意义,他边哽咽着边用衣袖去擦拭早已哭花成一片的脸,时间久了,他也哭的累了,便趴在半藏的身上昏昏欲睡,梦里也尽是母亲在病床上虚弱的问询,女人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针孔,有些已经结了痂,还有一些呈青紫色微微鼓胀着,但她依旧温柔的抚摸着兄弟俩的头发,问他们想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灯会,到时又该如何将启蛰时就晾晒的透彻的浴衣给他们一一穿上,而源氏垂着眼睛听着母亲的话,掰着她枯瘦食指还一个个回答的认认真真,半藏总是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瞳孔里印出的是苍白到骨寒的母亲,又看了看仍旧笑的傻傻的源氏。

 

等源氏意识到死亡是什么的时候,花村的樱花已经谢了十载,旧日木檐上的乌雀也在某个不知名的时日朝着远处的苍岩并翅飞去。

彼时的他身着肃穆的玄色和服,折纹系密的振袖平缓的垂落在他跪坐的地面之上,额前总是携带着的护额早已摘下,只留下墨色的额发不甚桀骜的飘落在双眉之际。门口的僧侣们担着方正的木盒缓缓的步入厅堂之中,黑色支架上青色的双竜随着距离渐进变得清晰可见,源氏缓缓直起身,从年迈的住持手中接过了那小小的骨灰盒。

 

这是源氏第二次参加葬礼,他的兄长岛田半藏的葬礼。

 

 

02

 

 

岛田家少主的葬礼持续了两天两夜,最后一夜的守夜人是源氏,他用过晚膳便随着性子坐在祭堂右侧边的座椅上,开始处理一些公文。双龙兄弟间争权夺势的纷飞火焰随着岛田半藏的逝世迎来了终点,波及至整个花村的余烬最终也在利刃刺穿血肉的刹那归于消泯。

他们的父亲向来都更偏心于半藏,比起总是游手好闲的源氏,半藏更像是一个足以承接祖辈使命的人,举行葬礼的祠堂四周点满了白色的蜡烛,岛田家主在灵前拄着拐杖一直沉默的注视那块镶着青龙的牌位,这个即将迈入古稀的男人在对长子痛心疾首的哀悼之后便选择了闭门修关,除了贴身的侍从之外一概不见任何人,只留下一句以后家族事宜就交给二少爷处理的话语。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习惯性的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解决任何不顺心的事情,面对父亲有些冷淡和怪责的眼神,源氏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尽管他内心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冷笑:在这个家族中,从始至终就没有人站在他岛田源氏这边。

不。

也许是有一个的。

手中饱蘸了墨水的狼毫滞留在半空,一片枯萎的菊花瓣旋转着跌落在洒满青墨的竹叶笺上,他听到身后由近及远的传来了木屐碰撞地面的踢踏声,下人们正合力抬着一个雕花的木箱想把它们搬送到厅堂之上。

 

“在做什么?”安稳的静谧感被打碎,源氏有些愠怒的回头问道。

“二少爷,这里是少主生前留下的一些遗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想问问你的意见。”

察觉到岛田家新任继承人并不和善的语气,下人们都有些畏畏缩缩,几个年轻较小的女孩子被年长一点的佣人驱使着站到了厅堂的另一侧,剩下的人则手忙脚乱的给径直走来的源氏让出了一个距离很大的位置,让他可以清楚的看到箱子里装置整齐的物事。

雕刻精细的樟木箱内是几件弓道服,还有边缘已经有点磨损的指套,青蓝色的那件短衫是半藏生前穿的次数最多的,些微褪色的布料上印刻有鲜明的双竜图纹,头尾相缠的巨竜嘶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种心悸的威慑仿佛仍在耳际一般。源氏依稀还记得半藏一开始是热衷于剑道的,即使在蝉鸣都有气无力的炎夏,他也依旧能在剑道室看到挥汗如雨的兄长。那时的源氏也并不是很大,家里长辈们对他的管教也尚未成型,年少的他闲着无聊便会去看半藏和剑道先生过招。

 

竹制的剑身沿着中线斩落,迎面拂来了空气被割开的声音,紧接着重心在素振过程中沉稳的下降至对方的护甲之上,已是知命之岁的剑道先生终究是抗不过年轻气盛的少主,他在半藏愈发猛烈的攻势中逐渐败下阵来。

“……受教了,老师。”半藏收回了竹剑将它搁在身侧,他对着前方气喘吁吁的先生完整的鞠了一个躬。

“哥哥!”看到兄长的凛然英姿,年少的灵雀三步并作两步的跳到了对方身上。

“源氏,在旁边等了很久了吗?”

“还好吧,一会一起去钓鱼吧?”

他朝着他的哥哥挤了挤眼睛,岛田兄弟之间的年龄差并不大,但只比半藏小三岁的源氏却永远像长不大的孩子,他的稚气和骄纵总是让严谨成性的半藏无可奈何。

悠长聒噪的蝉鸣突然在一瞬间停了下来,伴随着闷热的剑道室中恍惚闪过的凌厉剑光,一柄竹刀沿着青叶飘落的方向突然横亘在了仍在嬉笑着的兄弟之间,剑道先生并没有被打败,他又一次的站了起来,弯膝、直肘、挥剑,流水一般畅顺的面击之势,最终刀刃的尖端抵于半藏陡睁的双眸之间。

“半藏,我是怎么教你的?”剑道先生严肃的眼神在源氏身上逗留了一下,又回归到半藏处,“劲断意不断,进攻结束后,所有余力都应当蓄入手腕转而用于备攻,而不是一剑挥下便抽身而走,这剑道之‘残心’,你究竟领悟了多少?”

先生严肃的语气让两个年轻人都不敢多话,半藏出汗的手心摸着放在身侧的竹刀,他皱着双眉,心里有些不满,但也只能乖乖的朝先生认错。

“先生……是我的失误…………”

“实战中可谈不上失误。”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捶了捶自己有些体力不支的脊背。“今天就到这了,和你弟弟去玩吧。”

先生放行的话语让两个神经紧绷的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礼貌的向老人告退之后便各自兴致冲冲回到了自己的里屋,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两把鱼竿。半藏牵着源氏的手慢悠悠的踱步到池塘边上,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几只躲在草丛深处的青蛙,绿色的生物蹦跳着穿过岸边苔藓遍布的青石堆,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响亮的蛙鸣。

“哥,你看!我钓到好大一条鱼啊!”

“哥…………?”

 

源氏惊醒过来,他的眼神落在手中握着的长弓之上。

自从源氏选择将剑道为主修之后,半藏在后来的岁月里就很少用剑了,也许是因为不阻碍源氏的发展,他开始另辟他路,认真钻研起了弓道,兄弟俩一弓一剑,在外界看来倒也是珠联璧合。

“二少爷?”仆人们见源氏沉默了许久没有指示便心急了起来,几声呼唤后才见到新任的岛田继承人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什么事。”

“二少爷,这些遗物该怎么处置啊?”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孩率先站了出来,她看着他们新任家主泛着淡淡乌色的眼眶,犹犹豫豫的问道。

“………都烧了吧。”

源氏没有多说什么,他把长弓安置在遗物的最上方,轻轻的合上了盖子。

 

有了新的指示,仆人们便端起木箱重新走向门外,萧瑟的秋风顺着逐渐开启的门缝灌入室内,卷挟着竹叶笺一页页翻飞如舞,比白色还浅的纸张怠懒的依附在空气的撩动之中,最终又归于初始的风平浪静。

源氏走上前去,将那些被吹乱的纸页用镇纸压平,散落的纸张被风铺洒成杂乱无章的画,他皱着眉将它们一一排序后恢复原样,千篇一律的动作竟让他有些莫名的焦灼起来,直到突然间他的指节触碰到了那张被搁置在最角落里,显得并不起眼的洒银宣。

他认得那是半藏的笔迹。

藏锋不拙,露锋不浮,但末尾的捺却总是带有一点少年心性的上扬。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

 

源氏的额发不规矩的贴附在额头上,仿佛也混杂上黎明将至时冰冷的露水气息,他看着那张缀有银粉的生宣,喉中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哥…………你在那吗?”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风。

在那如同哽咽般的风声中,他放下了那张纸,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

 

 

03

 

岛田城在入冬之前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身着一身黑衣的远行人和一个围着短短红围巾的小牛仔。看上去年长一些的那个人总是习惯性的沉默不语,而尚显年轻的牛仔却总是滔滔不绝,他端着青色的杯碗小口的嘬着杯底残留的最后一点清酒,即使是花村封酿多年的月桂冠也堵不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守望先锋?”源氏的手指停附在身前的桌沿边,他抬起眼眸望了一下对面性格和长相都对比鲜明的两个人。

“没错,保卫世界的维和者,对抗外敌的最强堡垒,虽然您和我们距离在空间距离上相隔的有点远,但电视上报纸上都是我们的英姿,您总也有所耳闻吧!”

牛仔保有着美国人特有的天性,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加上些夸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

“是听说过。”岛田家新任家主抿了口酒,他极尽全力去忽略那个牛仔主谓颠倒的差劲日语,“你们平日里也并不是很闲的人,这次不远千里从瑞士赶来岛田城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寻求您的协助,敬爱的家主大人。”小牛仔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甚至入乡随俗般的毕恭毕敬向他鞠了一躬。

“上个月感恩节,一个从美国偷渡到澳洲的智械团体策划了一场自毁式的大爆炸,可怜的墨尔本就这么牺牲了,随行聚力再也不会是他们城市的座右铭,三天之后,俄罗斯东南部也莫名被牵扯进了一个武装自卫队突发袭击平民的事件,我们身处的瑞士总部几乎每隔几个小时便能接受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求救信号这个世界上每个角落、全部的、所有的、一切的迹象都足以表明,人类与智械的战争迫在眉睫了,”

他用右手扯了扯脖前的红围兜,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源氏注意到他脚后跟的马刺正贴着暖炉前的柜门叮当作响。

“虽然日本暂时还处在战火范围之外,但陷入其中是迟早的事。如果家主大人肯好好考虑的话,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合作的问题:首先,守望先锋,包括那些自发组建的世界维和组织,我们可以签个协议保证不再干涉岛田帝国无关于人类安危的地下行动,而反之,爪牙遍布的你们也能给我们在亚洲这个区域最广的疆土上更多的势力和军火,当然咯————”

牛仔伸出手搭在了他身侧的另一个男人身上,而后者握着斟满清酒的酒盅面无表情的将那只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撇开。

“当然,这个跨国的合作一定会是个双赢的结局,不过我们觉得家主或许需要再考虑个几天,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就住在花村这,顺带忙里偷闲的度个假,您看怎么样?”

年轻人像背台词一样对着源氏说出那些客套的语言,但对于这些早就听的不胜其烦的场面话,新的岛田家主只是端着酒盅象征性的点了点头。相反的,他倒是意识到这个仿佛关不上话匣子的牛仔大概也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只不过为了凸显自己成熟的一面,他固执的在下巴上蓄起了胡子,深棕的胡茬不短不长的印刻在他年少气盛的脸庞上,愚蠢的有点可笑。

“我会考虑的。”源氏直起了身,他朝着麦克雷弯了弯嘴角,“花村的主人怎能让你们在外借宿?不介意的话,你们就暂且住在岛田城吧,我安排下人给你们收拾出一间房。”

“遵命,家主大人。”牛仔用两根指头向他敬了个礼。

“辛苦你们了。”

最后惯例的寒暄了几句,源氏便让下人上前收拾起酒具与吃剩的和果子,自己则缓慢的踱步穿过麦克雷的身侧准备离开。

 

“等一下,家主大人。”

突兀的呼唤止住了源氏迈向门外的步伐,在刚刚的交谈中始终一言不发的黑衣男子放下酒杯缓缓站起了身,一股充满着压迫的气息带着侵略的意味迎面而来,源氏皱着眉,看着那个如同黑豹一样雄健的男人从上衣的内袋处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通讯仪,他的眼神扫了源氏一眼,冷漠平静,不带波澜,皮质的手套被他用嘴咬下,拇指的指腹与正中的识别器重叠,一幅幅由线条和数据流构建的蓝色全息图像便出现在伫立着的三人眼前。

“三个半月前,在英国利物浦港口,伊势谷家族和曼彻斯特地下智械团体的弹药交易,我们派了最精英的一个小组埋伏在码头准备一举擒获所有人,完成目标的第一条件是‘要抓活的’。”

莱耶斯的语言干净利落到没有多余的停顿。

“但结果是————面对那些鲜嫩可口的猎物,我们的特工们还没有出手,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猎人便抢先一步,吐出了他口中白色的兔子,露出金色的獠牙,我们不认识他,一个陌生人,但是他的表现足够抢眼,甚至比枪膛顶着火的那些特工还要更为粗暴一点。”                                                                           
     静止的画面开始播放起来。肃杀的黑夜之中,港口微弱的灯光描摹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鸦青色的忍服后飘着一根像是发带般的绸缎,柔软的和着海风的吐息。这个宛如鬼魂一般的人突然的出现了,岿然的矗立在黑压压的集装箱之间,面容被层层围裹的面罩挡去,只留下海水上波动的浪光投射在他额前的阴影。

伊势谷的家主是个固执又古板的老人,即使买通了港口的海关与安检部,他仍旧要求将这次军火交易进行为安静又隐秘的地下交赃,视频的副音轨混杂着几句并不清楚的日语,应是守望先锋的特工们通过窃听器偷录下来的对话,源氏猜测着那可能关乎于一场预谋已久的政变行动,通过一些不见天日的栽赃嫁祸引起阶级之间的猜疑,他双眉紧锁,凝视着被放大的视频画面,夜幕的深处,神情肃穆的仆从正一丝不苟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如鹰似隼的双目四周环顾着,严格的监视着整个港口的每一个位置。

 

“你给我看这个,是为了什么?”源氏问向身侧高大的男人,而莱耶斯只是笑了笑,似乎洞穿了他内心的思想。

“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家主大人。”

整个过程的转折是人群中突然迸发出的刺眼光芒,绿色的巨竜在一刹那从地底深处腾空而出,它像是个活物一样翻涌着浪涛,迅速并且致命的,斑驳闪耀的鳞片雕刻着美到锋利的利物浦港,千百年前穿越至今的龙哮依旧沉厚的似乎要刺破耳膜。

 

一声利刃回鞘的声音。

生命尽头来不及发出的叫喊被永远的遏制在了喉间,画面的远处,模糊的人影微微侧过了身子,凝视过化为一片狼藉的码头,他冰冷的眼神如同冬日里的第一声雀鸣,那背负着罪孽却仍旧挺拔的身姿与面前的灵雀少年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你吗?”无声过后,莱耶斯发出沉静的询问。

“是的。”源氏倒是坦坦荡荡,“我的家族代代流传着神竜的传说,作为继承者的我也自然而然的被烙刻上了巨竜的印迹。”

他朝着莱耶斯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

“问题回答完了,祝你们在花村玩的开心。”

“谢谢家主大人。”

莱耶斯很有礼貌的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凝视着岛田家主穿过会客厅的木门,拖着狭长的影子渐行渐远。 

“也祝您家族兴盛。”

    目送着对方笔直如线的脊背,莱耶斯不由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04

 

“奇怪的很,我明明投了币进去了啊?”

麦克雷对着游戏厅前的自动售货机不满的抱怨道,他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注视着这里,于是牛仔不安分的后退了几步又冲上前去,借着惯性用左脚狠狠的踹了一下深红色的售卖机,易拉罐装的啤酒跌落下来,骨碌碌的滚落到取物口。

“Nice shoot!”

在冬日的寒夜里,尽管被冻的满脸通红,小牛仔还是用带着毛线手套的手指掰开拉环,保持着不怕死的精神边搓着手边喝起了冰啤。

“莱耶斯,他会加入我们的对吧?”

特有的苦味刺激着被清酒辛辣麻醉的味蕾,麦克雷望着他仍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师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哈着白色的寒气问道。

“不,他会拒绝我们。”

“什么?!那段说服他加入的台词我可是背了很久的!”

麦克雷有些郁闷,他回忆起了飞机上被莱耶斯逼迫着学习各种社交礼仪的窘迫场景,还有身材窈窕的空乘小姐们看到后捂住嘴的偷笑声。

“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加入守望先锋?虽然岛田家族世代黑道、无恶不作的传言早就有耳闻,但听说这届家主上任之后就几乎把岛田麾下遍布在世界各地的爪牙全部肃清了,整个就是一副‘我要做个好人’的正派人士作风,因为这个,日本的一些别的氏族对他还很不满,你不也听说过四大氏族针对他的联合剿灭计划吗?”

牛仔伸出手习惯性的按了按头顶上方深棕色的帽檐,他注视着他的长官在夜色中愈发沉峻的侧脸。

“杰西,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莱耶斯站起身,他默默的看了眼这个小了自己十多岁的徒弟。

“即使目标是一样的,选择的道路也有可能截然相反。”他继续说道,“另外,你还是应该在任务前多读读部署计划,岛田源氏的兄长在一个月前刚刚逝世,具体的死因守望先锋暂时没有查明,不过显而易见,家族之间的利益斗争一定是最主要的导火线。”

“该死,莱耶斯,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麦克雷不满的撇了撇嘴,“任务计划我可是从一开始就研究好了的,我不仅知道岛田半藏死了,我还知道他是个毫无疑问的美人。“

麦克雷看着莱耶斯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几个银色的硬币,一个接着一个的扔进了投币孔中,他在寒气中耸了耸肩,发出了一声听上去带着些真情实意的感叹。

“……啊,死亡。你知道吗,我曾经看过托比昂那个小矮子的记账本,他竟然在充斥着‘塑料波纹通风器今日物价’的笔记本扉页写着一句话,‘如果死亡可以带走一切,那么它为什么还要存在呢。’瑞士人总是多愁善感,他和我语重心长的说这都是为了悼念那些在战役中死去的人们,现在想想,那老头有时候说的话确实挺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你知道啊,关于死亡的那些。”麦克雷眨着琥珀色的眼睛,“你也有过那些经历吧,莱耶斯,就像我一样,如果不想看到死亡,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也干脆的一死了之,这倒是免去了那些过度魔幻主义的疼痛和后悔。”

“但是,杰西,这话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莱耶斯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些嗤之以鼻,“死亡也只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而已,但如果所有的事都以结果的完美为目的,那么过程中再怎么精彩也不值一提。”

他弯下身子,拿起了那罐与麦克雷手中一样牌子的啤酒,将冰凉的罐身贴上了牛仔皱着眉的额头。

“所以,在此时此刻,先为你在那之后活下来的生命干杯吧,麦克雷。”

 

 

05

 

“源氏少爷有很久没来了。”

鬓发齐耳的少女葱白的手指拈过一片纸巾,她轻轻拭去了随着酒壶的倾洒溢出的琼浆,将另一碗盛满樽酒的酒盅递到了源氏面前。

“现在可是该叫家主大人了,纱香。”

坐在源氏另一侧的女孩直起身,她的发丝顺着肩膀垂落下来,带起酒盅表面的一阵涟漪。源氏从她身后抱住她,用干涩的双唇轻轻摩擦着女孩颈部散发着甜香的肌肤。他喜欢的向来是温柔寡言的女人,齐肩的长发耷落在单薄的肩胛骨上,发端末尾用金色的缎带束起,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像一抹摇摇欲坠的风。

“今晚会留下过夜吗?”

被称作纱香的女子颌首问道,睫毛的阴影静谧的投在鼻梁两侧,源氏看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更遥远的东西。

“不了。”许久之后,他捏着眉心拒绝了女人的提议,“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听到源氏的回答,纱香并未多过言语,霓虹迷乱的花街从不缺这般命运的女子,她与她的妹妹自小便被生人卖到这里,能与岛田家二少爷相遇已经是上天赠予她们最大的奇迹。

“这就要走了吗?”

依偎在源氏怀抱的女孩似乎有点不乐意,她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金色的发带纠缠在墨染的发尾,黑色混杂着金色揉碎成一地的微光,源氏突然觉得有点刺眼。

“这发带还是源氏少爷送我的呢。”女孩看到源氏有些凝固的眼神,她的手灵巧的缠绕过乌发,将那末端的金色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起来。

“那天源氏少爷来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发,一个人坐在那边喝闷酒,边喝还边发出冷笑,我和姐姐都吓坏了,但是又不敢去叫别人,只能默默看着你最后醉得一塌糊涂,衣服都不脱的就直接躺在榻上睡了一天一夜。“

“源氏少爷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女孩侧着身子,她将细白的手臂环在少年的颈后,带着花香的吐息倾吐在对方的鼻尖,而年轻的家主沉默不语,眼神中带着微醺的色彩。他闻到一股八月袭面而来的热流,捎带着不绝的蝉鸣,樱树上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蝶蛹,盛夏的光景铺张开来,背景音是清澈的水流声。

 

“哥,把头发扎上去吧。”

源氏正坐在岸边钓鱼,他望着正往溪里掬着水洗脸的半藏,情不自禁的就蹦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的哥哥听罢有些迷茫的抬起头来,额角的透明水滴轻缓的游曳到眼角,他眼睛微眨,两滴水珠就直直的坠落下来。

“怎么突然间说这个?”

“夏天里还让头发捂着的话会长痱子的吧。”

“……我都习惯了,扎上去会不适应的。”

半藏转了回去,留给源氏一个坚硬的侧颜。

源氏后来就没有多说什么,他撑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河堤边上,百无聊赖的等着大鱼上钩。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拥有了结实的肌肉,匀称的臂膀,还有与他哥哥愈发相像的锋利轮廓。和煦的微风将染成一头绿色的头发吹的上扬起来,青石遍布的河岸高低不平,流水在河岸边搅动着,他几乎可以听到大鱼小鱼在水底呼吸的声音。

他的钓竿倏地沉了下去,无数的涟漪在落叶缤纷的池塘里一圈圈泛起,源氏心急的开始收起了鱼线,钓饵那端顺着重量逐渐的下倾,他满怀欣喜的将它拉出水面————

而鱼线的另一端却什么也没有。

 

“源氏少爷?”

突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像在他的世界里狠狠地搅拌了一把。源氏抬起头,他看见他的女孩正用柔软到有点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和服的裙琚碰到了他手臂的边缘,凉春印染过的木棉就那样坠跌在眼前,弯曲成一个破碎的形状。

“为什么源氏少爷什么都不说呢……”

 一滴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缓慢的滑落到衣物的褶皱里。

“自从您的兄长去世后,源氏少爷就变得很不对劲了……”

“总是面色苍白的望着一块地方发呆,露出悲伤的仿佛要死过去的表情,我知道继承家族对您来说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失去至亲也是一样如此……让您回到过去那样已经是我们的奢望了,但至少希望您可以不要再这么一天天消沉下去,您的哥哥若是看到——“

“我先走了。”

源氏唐突的打断了女人的话语,他有些趔趄的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正坐在席中哭泣的两名少女,犹豫了很久,还是选择了蹲下身去用手指缓缓的揩去她们眼角的泪水。周遭的空气沉默不语,他依稀记起在很久之前,那个他称之为兄长的少年也是这样抹过他蔓延到脸颊的所有眼泪,在团团簇簇的花灯之中拥抱着他,跟他说很多他还听不懂的话。

 

“但哥哥是不会离开的。”

 

至少在半藏说的那些话语中,他有一句完完全全的记住了。

 

池塘的水还未涨满,浅灰色的河床上散布着青色的石块,空旷的河水中央透着濛濛的光亮,他看见他的兄长紧闭着双眼沉没在那之中,脸上浸满了光一样的绝望。

“半藏……………?”

源氏的身体向前倾倒了一下,他伸出的手抓住了一片虚无。

母亲亲手栽下的樱树还未盛开出似雪的花,光秃秃的树枝背后是投影在红墙上的白色灯笼,源氏站在那里,无数黑色的手臂挣扎下从树干之中涌出,扭曲着抓住了半藏的臂膀,它们发出诡异的咯咯笑声,直到大片的黑色将那个人彻底吞没。

树,吃掉了他的哥哥。

他听见了自己的尖叫,听见了从枝桠间穿行而过的风,听见了不知名的鸟在撕裂天空。转瞬之间一切又归于风平浪静,平静的水面之上盘附着一条青色的巨龙。

 

「————————」

巨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不知名的音节,听上去像事不关己的悼念,它的头颅依附在水面之上,但泛着冷光的眼神却如同在俯瞰整个大地。

「你杀了他。」

龙神抖动着斑驳的鳞片朝源氏发出古怪的声音,只不过它模仿人类的语言并不像它的咆哮一般底蕴厚重,甚至带着一丝尖锐而细小的噪音。

「故事就像神话里发生的一样。」

「只不过角色调换了而已。」

遥远古老的生物再一次的发出了类似嘲笑般的声音,它的触须一根根都浸透在水里,震颤出阵阵波纹。源氏感到愤怒,他人生所坚守的一切都被这个非人的生物狠狠的嘲弄了一番,连带着那些他迫不得已做出的抉择。从左臂燃腾起的,欲把整个身体熔化的热量迸发在荒无人烟的土壤之上,灵雀在龙神的额角刻上了一个饱含着杀意和憎恨的目光。

“怪物。”

少年轻蔑的说。

「你也一样如此。」

龙神看向它,悲哀又充满怜悯,逐渐隐没在河水深处。

 

 

06

 

 

寒意从脊椎顶端袭来,源氏在刺骨的冰凉之中睁开了眼,他先是看到了自己被水浸透的额发,然后是被滴落的液体所放大的男人的脸。

“醒了?”

男人点了根烟悠悠的问道,他的问句如同陈述句一般平稳。

“呵,绑架我?”

源氏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被皮绳紧紧捆扎住的双手,还有从身体每个部位传来的无力的钝痛感。

他被人下套了,用最低劣的方式。

源氏嘲弄的向对方扯了扯嘴角后便依靠在椅子上,披在身上的外衣已经被人揉皱成一团弃置在斑驳的墙角,穿过肩膀的粗粝绳索将他整个身体都禁锢在坚硬的木椅上。

“很简单,签下这个吧。”男人转过身点了一支烟,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块平滑的数据面板。

“老套路了,前两步分别是视网膜和指纹,第三个解码锁是一段你同意退隐幕后,转由长谷川继任的视频录像,我不想用暴力对待你,源氏少爷,这一切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是最好的,你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们也可以保证在完全不干涉你的情况下将岛田的帝国扩建到最大。”

“所以,这就是你们绑架我的原因?”源氏仰着头,接着蛛网的天花板透过几缕惨白的月光,他望着那个男人,从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在此之前,我先问你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你们是怎么用什么方式买通纱香和她妹妹,让她们在酒里给我下药的?”

岛田的家主不容置喙的讯问让空气的温度骤降下来,即使被勒紧在座椅上动弹不得,他也依旧像传说的龙神一样高傲轻狂,男人伸出的右手颤动了一下,随即他又掩饰般的扯了扯嘴角。

“在那条街上的女人,还能用怎样的方式买通呢?”他看着源氏,用一种嘲弄的语气反问道。

“那第二个问题。”源氏似乎看的很透彻,脸上并没有得知他的女孩背信弃义后的失望和痛苦,细长的眉眼一如既往上扬,嘴角涂抹开淡淡的笑意,“这个计划里,也有我父亲的一份吧?”

少年自下而上的望着他,锋利的眼神就像萧历的猎刀,切割开一片片并不美好的真相。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男人捏着烟揶揄道,他有些心虚的躲避着源氏的目光,似乎那样便能让他负罪的心理好受一些。他从很久前就听闻过岛田家二少爷的传闻,顽劣的二世祖,浪荡的花花公子,家族拒之门外的耻辱,而源氏也变本加厉的用各种行为应证着这些内外氏族贯给他的称号。但令人意外的是,谁都没有想到,双龙决斗的那一天,活下来的那个人会是这个已被家族彻底放弃的少年。

命运的手腕被狠狠的扭转,逆光而立的灵雀身后躺着他哥哥的尸体,从天窗投下的细细的光芒渗透了逐渐僵硬的四肢,鲜血从口中穿过半藏的脖颈,三千神明在苍穹中望着人间微笑,直到今天,那曾经弥漫整个岛田城的铁锈味都仍未散去。

 

男人抖下一层烟灰,他沉入了太久不该去多想的回忆,以至于当他再次面对眼前的人时,他竟带上了一丝不该有的愧疚。

“源氏少爷,你考虑好了吗?”

即使在这样的场面下,他也依旧迫使自己用上了尊称。

“您是个聪明人,源氏少爷。”叼在嘴里的最后一点烟尾被掐灭在掌心里,他缓缓的说着,“岛田帝国并非是一朝一夕建成的,您的父亲在这个帝国上花费的心血也不过是前人的九牛一毛,而他在悲痛之中所作的一个错误抉择,却让整个岛田氏族的命运都在你的手上摇摇欲坠。”

“我能理解您父亲痛失长子的悲伤和怨恨,但那些并不必要的负面情绪遮住了他本该清明的眼睛。如今,您在暗中进行的一切,每一件事都是架在岛田氏族头上的一把刀,或许您认为那才是您贯彻的正义,但对于很多像我这样默默无闻只求安稳过日的人,却不得不在您强加的正义之下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顿了顿,思考了很久,久到源氏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又无奈般的摇了摇头。

“这次绑架是四大氏族联合起来对你的无声控告,事情发生的过于迅速,就连您的父亲也阻止不了。”

“源氏少爷,您所做的,都是错的,错的很离谱,您是在把您祖辈积累下来的一切都往绝路上推去。”

黑夜的丛林里传来尖锐的鸦鸣,在凄厉的绝唱之后,一切又无声的沉寂下去,源氏望着眼前的男人,发出了几声堪称爽朗的笑声。

“岛田家早就坏了。”

“从里到外,从根到叶都坏了,而在我眼中,坏掉的花就应该连根拔起重新栽培,而不是在那本就破碎的枝条上修修剪剪。”

少年抖动着略显消瘦的肩胛骨,不以为然的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哥哥是十九岁,他和我被家主命令去参加奈良长谷川氏族的酒会,岛田家需要在长崎港口走私一批弹药到莫斯科,去支援那里的智械叛乱,高额的战争收益将会带来呈比增长的股点,是一桩绝不亏本的地下生意,但这一切唯一需要动用的就是长谷川志雄在港口海关的发话权。“

    “我和半藏从天还亮着的时候就坐在酒席上,你要知道,我从不擅长这些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哥哥在打点和处理,就连陪那些满脸虚情假意的氏族代表们应酬也是如此。就跟你们所想的那样,我就像一个真正的二世祖,坐在一边,看着我的哥哥满脸堆着笑,一杯杯的灌着,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不过可喜可贺的是,半藏的酒量向来不错,他的交际能力也像个真正合格的岛田少主那样出色,长辈们很喜欢他。呵,谁不是呢,岛田半藏可是一个年轻有为、沉稳果敢的后继之人。”

源氏咽了口口水,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带上了一丝狠厉。

“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发展,我们会和长谷川志雄签下那个隐秘的协议,然后带着它安安稳稳的坐上飞机穿过平流层回到花村。”

“如果……如果不是那个人,那个长谷川志雄,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伸进了我哥哥的衣服里,并且,像剥开一个竹笋一样一层层扒开了他……”

像是刚从昏厥中醒来,少年蜷曲起了已被捆绑的麻木的四肢,他的眼神开始呈现飘忽不定的色彩,似乎正在嚼咽着那虽然过期却依旧形状清晰的痛苦。

“我的哥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愣住了,像是整个人从世界里分离了出来,他颤动着嘴唇不知在说些什么,但在最后,我却清清楚楚听见了他在喊我名字的声音。”

 

源氏…………

源氏……

不要看。

深色的月影拖着黯淡的步伐西斜,飘动的浮尘在半藏的眼周毫无目的的流动。他坐在成块的月白色中,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冷高傲,半垮的和服耷在纤瘦却遒劲的腰侧,露出并未被日光眷恋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红褐色的乳珠挺立在胸前的两侧,像是被神明珍藏在无形容器之中的得意之作,如今终于被拱手捧出,小心翼翼的恩赐给无知的凡人鉴赏。

源氏在一旁看着他,被累积到无限的欲望在心中放大到无数倍,但仅仅是那肮脏的欲望,却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的玷污了这个人。

“哥…………”

“源氏,转过头去。”

半藏没有望向他的弟弟,即使被当着数百人的面剥开了衣物,他也没有一丝尖叫,没有一滴眼泪————没有静,没有动,只有无声的顺从,那是一种向下沉没的感觉,被大雨浇灌的池塘,水平线上升到岸边的树根处,他沉落在混合着淤泥的水土之中,沉落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后来,我将一整壶的酒倒在了长谷川志雄的头顶,连带着白瓷做的酒壶一起。”

“那个秃顶的男人捂着满是血污的脸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叫,而我一把拽过我的哥哥带他跑出了那个隐形的牢房,我说‘哥哥,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

“……他回答了吗……?”

“他回答了。”

源氏又笑了,他大概是很喜欢笑的。

“他说‘不。”一个字,仅仅一个字,吝啬的连多一个都不肯给我。”

笑声滞留在空气里,化成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你还想继续往下听吗?故事的最后,我们回到了岛田家,家主知道了这件事情怒不可遏,他把我和半藏分开关了整整五天的禁闭。我再一次见到哥哥时,他身上的戒鞭伤痕连过颈的衣物都遮挡不住,他是岛田的继承人,无论在什么事上,他总是第一个被推倒风口浪尖,就连这次也一样。”

两人的对话陷入了沉默,男人低着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选择缄口不言。家族之间的利益争斗从不缺乏被祭献出去的牺牲品,即使岛田兄弟在最后也迫不得已沦为了那之中的一员,这悲哀的命运也只能归咎于命运残忍的抉择。

但是,自始至终,他始终有一点是不明白的,他微眯着眼思忖了一会,还是决定问出来。

“那么,源氏少爷,您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就穿破了两人之间隔断的空气,不带丝毫感情的扼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

 “因为……”

 绿色的,炙热的,散发着刺眼光亮的,就像是从浮世绘中剥离出的上古神物,龙爪之下流动着死亡的饕餮盛宴,就那样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男人的颈动脉轻易的就被划穿了,少年的指甲泛着坚硬的绿光,那上面涂抹开的温热的红色,如同凋零在枯叶之中的破败之花。

“还有,我接下岛田帝国的一切从不是为了我的父亲。”

 在临死之前,男人听到年轻的少主对他幽幽的说道。

 “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岛田半藏一个人而活。”

 

 

07

 

 

十月。

本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肌肉松弛剂的药效仍未褪尽,从四肢末端传来的乏力感像泥沼一般缠绕着身体。源氏捂着被电击枪灼伤的伤口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动着步伐,匍匐在路边的献灯散发着晦暗的光辉,一只死掉的蝉跌落在宝塔状的灯罩上,单薄的蝉翼被烛火映照的通亮。

四大氏族很有远见的选择了几个智械雇佣兵进行这场有预谋的绑架计划,他们不用担心齿轮和机油构架的新物种会泄露一丝半点的风声,而整个绑架就像地底的暗流一样无声却汹涌。

那之中唯一的人类————也正是被源氏杀死的那个,当他在最后露出那恐惧而狰狞的表情时,源氏才认出他就是当年利物浦港口军火走私中伊势谷家族的一员。那场由灵雀孤身一人策划的剿灭活动之后,伊势谷家族便一蹶不振,如今仇恨和贪婪唤醒了沉睡的他们,弹颏源氏后,接着便是摧毁岛田,那群不知好歹的走狗,事到如今还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咳——————”

源氏倚靠在粗糙的墙面上,他的嘴里蔓延开一股熟悉的铁锈味。用手捂住的腹部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利器撕拉开的伤口深处血液涓涓的流出来,他尝试用手堵住,但红色的液体仍旧穿过了指缝间的觑隙,浸湿了深色的布料,肆无忌惮的往外涌着。

他正走在归家的小径上,但曾经无比熟悉的路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本该青草密布的归路黑岩嶙峋,死掉的蝉不止一只,被风干的昆虫尸体像三途河底亡魂的眼睛,白色的眼白翻动着望向源氏,又转动着望向不远处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绽放的樱树。

 

十月。

本不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母亲亲手栽下的樱花已经枝干茁壮,遒劲的枝捎悬挂着粉白色的花朵从后院的深墙之处缓缓伸出,成片的月白色凛冽妖冶,在那用双手已经围不拢的树干深处,也许有混迹在人间的妖怪蛰伏在那之中。

源氏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着,岛田城后院一直以来都是人烟罕至的地方,家族中也只有岛田兄弟俩喜欢相约到池塘垂钓。寂静萧瑟的黑夜里,木屐踢踏着敲击着清脆的卵石,几个零零散散的守卫伫立在后院门口,抱着手臂睡的昏天暗地。

被剧烈动作扯开的伤口让他从浅度的昏厥中苏醒了过来,源氏没有支撑住自己早已乏累到极致的身体,他像濒死的雀鸟一样跌落在岛田城的后门口,涣散的瞳孔中是紧闭的雕花木门。他只要发出一声呼喊,那些蠢透了的守卫便会惊醒,便会诚惶诚恐的跑上前围上来,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修复他破损不堪的身体。

但悲哀的是。

他做不到。

层层叠叠的樱花宛如云层一般吞噬着他仅剩的意识,那扇木门背后是野兽阴暗潮湿的巢穴,是包裹住蝉的巨蛹,在那扇门中,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哥哥,又被他的家族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沟穴。

“哥哥…………”

恍惚中他听见自己在喊兄长的称谓,用着像小时候那样软糯的鼻音。他的呼吸开始迟滞起来,连带着本该有力的心跳一起,因为蜷曲过久而麻木的四肢只要一碰触地面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痛,那样的痛苦是零星断续的,缓慢的折磨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源氏的身体与冰冷的泥土依偎在一起,绝望的冷风吹刮着他冻伤的发梢。

 

 “哥哥,哥哥!”

年幼的孩童举着鲤鱼灯,一路向前方的人身后跑去,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狠狠的撞上了半藏的后背,后者转过头,有些愠怒的望向他。

“不要跑来跑去的。”

“好的,哥哥。诶,你看到前面捞金鱼的了吗?”源氏笑嘻嘻的回答他。

“看到又怎么样,你总是捞不中的。”

“不要那么死板,再玩一次试试嘛!”

源氏拉着他哥哥的手,故意发出柔软的声音朝对方撒着娇,那时岛田家的大少爷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但是一些家族性的事务已经开始交由他处理,带源氏去灯会的承诺也一直从母亲的忌日拖到了现在。

半藏无可奈何的望着总是死乞白赖粘着自己的弟弟,母亲早逝在前,自己又因为忙不完的事务而心无余力,尽管刚长到他肩膀高度的源氏总像个嗷嗷待哺的雀鸟一样生命力旺盛,但他终究是对源氏心存愧疚的。

年长的人牵着源氏的手走到了金鱼摊前,胖乎乎的老板正拿着一大摞的纸漏斗东张西望,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男孩时,他脸上的笑堆出了几条明显的皱纹,老板收过半藏的钱便大方洒脱的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纸勺。

游动在浅水槽的金鱼摆动着纹路分明的尾巴扫开一条条波纹,源氏低下头去用乌黑的眼眸盯着那些四处窜动的生物,他想找准一个好时机下手,但似乎这些金鱼们很是惧怕前来的生人,他的纸勺还没有浸到水里,几条小鱼便一甩尾巴游得没影了。年轻的孩子有些垂头丧气,或许这次回家之后他又要因为死活捞不中一条金鱼被他的哥哥嘲笑好几天。

“看,源氏。”

正当他陷入自我苦闷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呼喊在他耳边响起。源氏转过头,他的哥哥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条金鱼的尾巴,朝着他洋洋得意的微笑着。

他捞出了一条凤尾龙睛。

“你看,你总是比不过我。”

半藏的衣襟被金鱼因挣扎而抖落的水花溅湿了,砸落的水滴惊心动魄的印在他的下颚和脖颈,牵扯出空空荡荡的温柔。

你看。

你总是比不过我。

他的哥哥笑着,露出细小的牙齿。

 

源氏在夜风之中,用双手孤寂的拥抱住自己,聆听着从天空旋落而下的樱花落地声。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快要死了,三途河上渡船人的摇铃声就在地底的深处响起,他绝望的笑着,无声的发出一些哀叹和自嘲,直到突然之间,一声巨大的、震彻天地的声响由远而近,狠狠地贯彻了他的耳膜。

那种声音,像是有人用被炙烤过的铁锤狠狠的捶打地面般的尖锐,又像是古老的青铜被用力丢掷到撞钟之上的沉重。

然而眼前出现的场景很快便推翻了他所有的推测。

厚重的木门被无形的力量撞开,他看见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半藏还是如同生前一般身着青色的弓道服,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他消瘦的颧骨。唯一多出的是他手腕上连接着的铁链,而此时那粗大的链条已经被彻底扯裂,断层无力的贴合着地面,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发出金属碰地的清脆声响。

“源……氏…………”

源氏的双眼里溢出红色的血泪,这是赋予一个亡者的梦境吗?让他面对着他最想见到,同样也是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浓重的墨色渲染过亡灵苍白的锁骨,半藏的喉结上下翻滚着,吐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他朝着前方跪趴在鲜血中的少年伸出双手,但那清瘦的连青筋纹路都清晰可见的手臂,在伸出门的一刹那就像被浓酸腐蚀一样突然间血肉模糊,直到露出了藏匿其中的森森白骨。

“是我…………”

这不是梦,他是真的。

“哥哥,是我…………”

源氏用尽所有力气才迫使自己没有倒下,他像个悲哀的奴隶,咬着牙撑住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朝着那双不再美丽的手走上前去。岛田家传承着神龙遗志的两个人,本应当有最美好的未来,应当如同神话中一样经历万千波折和劫后余生,但最后却仍可以携手望向祥和的世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扇门,一个失去一切毫无期待的人趴附在门外,一个被丢弃在回忆里一无所有的亡灵矗立在门内。

死亡栖息在周转的空气里,但在他们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所有的痛苦都仿佛停止住了,源氏将半藏扯进怀里,他们拥抱着跌落在秋日的寒露之中,指尖传来的战栗延伸到心脏最柔软的位置。飘零的樱花,夏蝉的残骨,枯水季的池塘……全部在近乎咫尺的相依中纷纷碎碎。

 

 

08

 

 

“我看见他了。”

年轻的家主抿了口清茶,他极力克制住了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天夜里,他以为我要死了,所以他才会出现。我看见他……瘦了很多,手上拖着像铁链一样的东西,我抱着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是人是鬼,但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无神的眼神一遍遍的看着我……”

讲到这里,少年没有能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的叙述中甚至带上了哽咽的声音。

“后来,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里屋,那一天我很愤怒,我几乎抓着每一个下人的喉咙问他们我是怎么回到岛田家的,‘后院的守卫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二少爷后急急忙忙的送了回来’,他们陈述着一样的说辞,带着恐惧和不安的眼神,我知道他们不会骗我………但同样我也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的臆想,半藏……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应该早就死在岛田城门口了…………”

源氏用手捂住了双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样,他揉搓着自己泛红的眼睛拼命使那些液体不至于就这么夺眶而出。

“是我……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都是我…………”

袅袅的熏香中只有少年的自责,住持端坐在香烟深处,他撵着那串红的滴血的佛珠,脸上一半阴影一半光明。

“众生幻心,还依还灭。”

老和尚转过头,他是个瞎子,但浑浊的眼白里却依稀还能传递着颤栗的清澈微光。

“当年主持您兄长葬礼的时候,便感受到了他魂灵一丝不肯挣脱的贪恋,但凡世本不就是魂该呆的地方,束缚着他的那些东西迟早会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沼之中。”

住持佝偻着弯曲的脊背,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地缚灵是最低等最可悲的亡灵,他们驻留在人世本就是为了一样求而不得的东西,那些日复一日、层层叠加的渴望逐渐侵蚀了他们的内心,直到三途河的渡船人将锁链拷上了他们的手脚,他们在痛苦之中苟延残喘着,却仍旧不肯消散在这个世上。”

“哥哥……也是这样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

檀香燃尽,只剩下尾端一点微亮的光芒,住持抬头望了香炉一眼抛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像是用刚开过刃的刀锋切割着源氏的灵魂,将其残忍的分割成一片一片。

 

 

09

 

 

源氏走出寺庙的时候已是傍晚,几位年轻的小和尚正在蘸着墨水抄念经文,他们看到源氏后抬起头礼貌的朝他微笑了一下。深山之中难得的没有雀鸣,寺庙朱色的屋檐逐渐隐没在浓重的墨绿中,源氏的木屐轻踩着那些高低不平的石阶,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条从花街的女孩处讨回的金色鱼纹发带,有些心急的一级级向下走着。

纱香和他的妹妹在见到破门而入的源氏时几乎一刹那就哭了出来,恐惧和惊讶在她们本该秀气的脸上逐一闪现着,狰狞了女孩姣好的面容。但源氏并没有杀了她们,同样也没有原谅她们,他只是干脆的要回了那条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发带后,派人将她们逐出了花村。

「用傍晚时分黑鸦的眼泪浸透亡者的遗物,将它覆在双眸之上,你会等来你想要的。」

住持的话还回响在耳畔,源氏将那条发带握的更紧了,手心溢出的汗液濡湿了金色的云纹。

他一开始找半藏的遗物找了很久,后知后觉才回想起了那些东西都因为他的命令被下人们拿去焚烧了,百般绝望之中他才想起这根发带。

一开始送给半藏的时候,他的哥哥也曾戴过几天,随意扎起的马尾斜靠在他的头侧上,落日余晖一般的金色融进了他被时光眷恋的双目里。后来,家族的利益纷争使得岛田兄弟之间的争端也日益明显,父亲不满源氏随遇而安的处世态度,对他也逐渐的开始不管不问,从那时候开始,源氏养成了花天酒地的习惯,他常常喝了酒就夜不归宿,坐在花村的游戏厅里买一大摞游戏币玩到天亮,偶尔他也会去花街寻花问柳,用着父亲的钱肆无忌惮的到处挥霍着讨那些女人们的欢心。

半藏从一开始就与他不同,他安分守己的接受着那些家族的安排,即使做错了也依旧心甘情愿的受罚,年轻气盛的源氏自然看不惯他这样唯唯诺诺的做法,常常与他大吵一架便赌气般的离家出走,一走便是好几个月。

那时候的源氏一直都认为,他与半藏之间不存在着爱或者恨,感情于岛田而言比残肢败体更为累赘,他们两人更像是彼此抢夺养分的树与藤条,嘴上说着漂亮无比的谎言,内心却是藏匿着要将对方伤到千疮百孔的可悲执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半藏就把这条发带锁进了柜子深处,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源氏都没再见他戴过,于是他索性将它偷了出来,去取悦他在花街上刚认识的女孩。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源氏看着手中的发带,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知不觉迈入后院的时候落日恰好落下,天幕的最南端边升起了墨一般的黑,覆盖了整片大地。源氏缓慢的展开那条发带,将它轻轻的笼罩上自己的眼睛,并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画面定格在一片如鸦羽一般的黑色中,樱花瓣乖巧的转落着停他的鼻尖,凝滞的空气里传来第一声雀鸣,清亮不带阴霾,后来那清脆的鸣叫愈来愈多,像是山林之间所有的鸟类都一齐发声了起来,源氏盘腿坐在母亲手植的樱树之下,在没有风的夜晚,是向西流淌去的星芒在拨动他的额发。

无数的鸟鸣浮动在寂静的深夜里,他的双眼被布料所蒙盖,听觉却愈发敏感起来,恍惚中,从背后倚靠的树干深处逐渐传来另一种异样的声响。

————那是铁链拖动在地面的声音。

沉重又深厚的压迫感瞬间从心脏传到了每一处毛细血管,像一枚子弹射入胸膛后炸开后,将血肉和骨骼分崩离析的绝响。

“哥………?”

他用颤抖的声音向前方问道,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半藏…你在吗……?”

“……是你吗?”

源氏开始心急了起来,他循着声音的位置用双手摩挲着粗糙的树干,不断喊着他兄长的名字,有一瞬间他难受的几乎要哭了出来,但那浓重的悲哀在他的体内膨胀、充溢,最终结成了一块又苦又硬的石头,深深的压迫着他的理智。

“……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源氏露出一个苦笑,用最低的声音的向空气问道。

雀鸣在一刹那突然停止了,随之而来的寂静绵延深远,穿过茫茫山林后驻留在这里,喉间涌上万尺风波,源氏蠕动着干裂的双唇,又想说些什么,但那些所要说出口话语却被一双冰凉的手完完全全的遏制住了。

 

亡灵出现了,掐着他的脖子,将源氏狠狠地掼到树干上,他抵着源氏肩膀,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词语。那双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毫不留情的压迫着源氏的颈动脉,血液从脖间开始逆流到大脑,搅拌着他所剩不多的意识。

源氏笑了。

如果这是他兄长赐予他最后的惩罚的话,他愿意毫无保留的去承受它。

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怕,无非是炙热的心跳彻底冷却,色彩纷呈的世界变为黑白,他心甘情愿的赴死,那些曾他兄长身上所上演的剧情反噬到他自己身上,充满寓意的反转。源氏微笑着,在发带的遮蔽之下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让他留恋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于是年轻的灵雀在他兄长的扼杀之下无声的沉默着,张开双臂去迎接即将来临的盛大葬礼。

 

“…………杀了我吧……”

望着前方那个人依旧挺拔如昔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的源氏露出惨绝的笑容。

“…………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个地方,哥哥。”

听到他的话语,半藏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垂着肩膀,瘦削的肩胛骨被隐没在沾满血污的衣物里,从天窗灌进来的冷风吹过他被冷汗濡湿的发梢。墙壁上巨大的浮世绘映出双龙手足交叠的画面,北风神龙和南风神龙怒睁着硕大的双目,似乎在审视着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半藏回想起他们还小的时候,年幼的源氏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的弟弟对此就更加变本加厉了,白日里他总是要偷偷摸摸跑去看半藏练剑,深更半夜也常常抱着枕头,睡眼惺忪的跑到半藏的房间。他的弟弟像是甩不掉的尾巴,一心一意的粘着他的哥哥。

「家族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那时的半藏,在长辈们每日的训导之下,从一开始的顽劣逐渐开始变得墨守成规,偶尔看到仅仅小他三岁,却依旧不怕天不怕地的四处闯荡着的源氏,半藏还是会有些恼怒,那些死板的家族教条从没有束缚住灵雀渴求自由的天性,他气急了便会和源氏大吵一架,而源氏也并非是个软弱的受气包,他们吵完之后,往往都是几天都不搭理对方,但在最后,先一步败下阵来的少年还是会别扭的找上半藏,尽管他的哥哥还依旧装出一副不接受任何道歉的样子,但年少的灵雀在自己耳边不断的撒着娇,总是能让他憋不住绷紧的表情,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哥哥不理我,都没人陪我去钓鱼了。”

“你总是不听劝,连我都要一并针对。”半藏手端着薄茶,皱着眉无奈的数落着他的弟弟,“斋藤家长子的诞生宴,父亲和我一个月前就喊你要去了,结果你一个晚上都没出现,说吧,又去干嘛了?”

“嘿嘿,在外面打游戏机忘记时间啦。”源氏扯过他哥哥的手臂,固执的将它环在自己的怀中。“下次不会了,都听哥哥的好不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好啊,如果还有下次,你就别想找到有人陪你钓鱼了。”

半藏心不甘情不愿的扫了一眼正举着三根指头比划着对天发誓的源氏,后者染成一头绿色的短发像刺猬一样竖在脑门上,看上去滑稽的可笑。

源氏也长大了,少年隐隐开始凸显的肌肉线条勾勒在单薄的剑道服下,被烛光柔化的侧脸也愈发锋利起来。他捧在掌心的小鸟睁开眼睛,迷茫的张开了尚才长出羽毛的翅膀,但有一瞬间,他担心它就这样离自己远去。

“………哥。”

带着喘息的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伫立在满地的血色之中,有一些冰冷的血液已经渗透布料钻入了他的脚尖。源氏倚靠着墙壁,挣扎在昏厥和清醒的边缘,眼睛里占满了可怖的血污。

他高举着岛田家刀,锋利的刀刃迟迟未能落下。

“哥,还记得你上过的剑道课吗,那天我又像以前那样过来看你习剑,你的攻势利落迅猛,连先生都没法赢过你。”

“……你说这个做什么。”

半藏看着源氏,灵雀紧紧贴附在墙壁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于是索性缓缓的蜷曲起自己的身体,任由根本止不住的血液恣意的向外流出。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半藏,一刻不停的望着,似乎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把他化成最坚硬的轮廓,镌刻在自己疲惫不堪的心中。

“半藏,看着我。”

突变是一声利刃刺穿骨骼的呼啸,细小却不可忽视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厅堂。灵雀紧握着手中的剑柄,黑暗像源源不断的鲜血一样慢慢吞噬着身边为数不多的光亮,他的脸上充斥着数不尽的悲伤,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重物埋葬。

“先生对你说,剑道必不可忽视‘残心’。”

源氏扭动着手腕,将手中的刀更深的埋入了对方体内,他望着半藏逐渐涣散的瞳孔,那双逐渐污浊的双眸之中最后的影像,不出意外的是他自己因为布满血痕而略显狰狞的脸庞。

“……你是真的想杀了我的,半藏。”

他想起了那株始终没能开花的樱树在风中孱弱的样子,它应该也是熬不过这个冬季了吧。

“所以,哥,我不后悔。”源氏轻轻的说。

 

“我不后悔。”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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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哥……你看到的都是这些吗……”

源氏的喉间一片灼痛,他挪动着自己的双唇,嘴角勾出自嘲一般的轻笑。

“这些,都是假的,半藏,你看到的所有,都是假的……我杀了你,背负着罪孽痛苦的活着,而你,仍旧贪恋着这些早就被尘封起来的过去,固执的停留在这里……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金色的发带盘旋着落在地面,怀中的人听到他的话语后开始挣动起来,源氏紧紧的抱住他,尽管半藏如同傀儡一般僵硬的四肢还在撕扯着他凌乱的衣襟,他的牙齿嵌进了源氏的皮肤,发出哀嚎般的呜咽,一切就像他们年幼时那样,只不过最后依附在肩膀上哭泣的人变成了岛田半藏而已。

血液流出的一瞬间,源氏感觉到体内的冰冷化了开来,半藏在血色中睁开了他的双眼,浑浊的瞳孔变得清明。

“这些都是真的!”

他一把推开源氏,赤裸的脚踩在混杂着小石块的土地上。

“你杀了我,又要去否定我们的一切吗?!”

亡灵朝着人类咆哮着,他墨色的双眸里浸满了哀痛与愤怒,面前的那个人是他的弟弟,是他曾经发誓会用尽生命去守护的人。源氏变了,他褪去了那头鲜绿的头发,飞扬的眉目充满了悲伤,他就那样的站在自己身前,流动的花瓣坠落在咫尺之间,半藏突然想起,那只曾经被他捧在掌心百般呵护的小鸟,早已经在羽翼丰满之后就张开了翅膀离他远去。

属于岛田兄弟的结局是不幸而凄惨的,但至少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回忆是存在过的。

“哥,看着我。”

少年搂住他,迫使半藏与自己对视。

“我才是真的,这个活的好好的,有血有肉的我。”

“即使因为杀了你而痛不欲生,却依旧艰难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

半藏闻声望向了他的弟弟,源氏依旧用双手紧紧的抱着他,一言不发,半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少年的左肩传来了熟悉又炙热滚烫的温度。

 

绿色的巨竜从地下腾空而起,圆睁的双目滞留成高空之中最耀眼的星辰,青草和泥土翻滚着,青色的光束穿破了土壤,穿破了时间,穿破了枝叶茂盛的树干,巨大的樱花树发出恶鬼一般的嘶吼,粉白色的花朵在一瞬间全部枯萎,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遥远的天空。

 “源氏……”

半藏抬起头,他呼喊着源氏的名字,灵雀在那一声呢喃后逐渐收拢了翅膀,灰色的雀羽上洒满了离家千里的白雪,他的鬓发开始出现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细小白丝,从风霜中走过一遭的远行客,如今再一次回到了篝火旺盛的家乡。亡灵轻轻抚过他黯淡的眉目,亲吻了他的眼尾,他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的化为光粒,顺着落山风飘远,而他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痛苦。

“哥……我会继续,好好的活着的……”

源氏抹了把被风迷乱的双眼,他想哭,但是眼眶干涩的却什么都流不出来。半藏已经接近透明的身躯映照在他的双眸之中,逐渐凝固成永恒。

 

“还有……我后悔了……”

 

终究是人走茶凉,生死断线,半藏离去了,留下一个为他笑过又哭过的人支撑着自己无力的身躯跪坐在河岸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条金色的发带,背对着溪水涨满的池塘,无声的落下一滴又一滴的眼泪。

 

 

12

 

 

英国。

伦敦之眼。

巨大的摩天轮正不知停歇的工作着,五彩的射灯穿越过了整个泰晤士河岸,议会大厦与黑夜遥遥对立,依旧严肃孑然,北岸的西敏寺教堂宛如端坐的撞钟,带着惯性的齿轮雕刻出八点二十分的伦敦,日不落的国度迎来了夜晚,河岸边走来了几对裹着冬装的情侣,寒冷的北风之下他们以暖热的咖啡杯作为取暖的方式,倚靠在木制的座椅上瑟缩着凝视霓虹闪烁。

“猎空抵达1号点!”

留着洒脱短发的女孩朝着被她惊吓到的情侣比了个问好的手势,又用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朝前方冲去。

“麦克雷抵达2号点,嘿,这位天使,拿上这只白玫瑰,它一定是为了您美丽的容颜盛开的,我想我有义务阻止那些无情的子弹划伤像您这样无以伦比的存在。”

“莫里森已抵达瞭望台,麦克雷,不要在战斗之前调情,疏散群众完全可以用更快速也更有效的方式。”

杰克在安娜的指点下在高位架起了狙击台,他朝着对讲机的另一侧严肃的警告着那总是不安守本分的小牛仔,后者满不在乎的按掉了与莫里森的通讯频道,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站在屋顶,看着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小子在夜晚的梧桐树下肆意的东奔西跑。

伦敦眼匀速的转动突然停了下来,跳动的射灯也瞬间熄灭,人们恐慌的惊呼从河岸边传来,黑色的泰晤士河底似乎有什么正在暗流涌动。

“太暗了,看不清。”

安娜调拨着狙击枪的取镜器,她皱着眉向身后的莫里森说道。

 

这场行动源于一个智械组织流泻出的视频中破译而出的代码,守望先锋的特工们很久以前便开始策划这次救援,但模糊的乱码音节只能勉强拼凑出“London Eye”的字眼,而关于叛乱时间和参与人员的信息则一片空白,温斯顿为此苦恼了很久,直到他们于一天前在莱耶斯的紧急通讯频道里收到一个匿名发来的讯息,五阶魔方公式,一个简单的谜语,雅典娜很快便破解了出来,温斯顿召集了几位核心成员对这串信息的取舍作了个不长不短的商榷,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蓝色的全息影像前皱起了双眉。

 

20280909 9:00

London Eye

Cthulhu.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守望先锋最终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他们带上了足够的武器和弹药齐聚在伦敦之眼下,尽管几位年轻人的心里还在念叨着天佑不列颠这样无用的祈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陌生者的讯息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高大的梧桐撒落下越来越多的宽大叶片,他们只能绷紧着自己的呼吸,听着从河床深处传来尖锐的电子音。

“麦克雷,闪光弹。”

莱耶斯在对讲仪中简短的下了命令,牛仔躲在河岸的围墙之下,他汗湿的手掌握住了腰间泛着蓝光的透明小瓶,接着以最快的速度将它投掷在冰冷坚硬的河床上。

“Holy shit!”

当他终于看清那个匍匐在河岸边,正一点点向上爬的庞然巨物时,他朝着对讲仪就是一声愤慨的怒骂。

“开什么玩笑?他们还真的把旧日支配者放出来了?!”

杰西捂着自己的帽子,他一路狂奔到离战场更近的护栏边,身形巨大的智械周身是密密麻麻的触手,那上面还装着淡绿色的感应器,伪装成吸盘的模样攀附在钢筋建构的摩天轮上。人群中爆发出尖锐的叫声,他们互相推搡着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怪物头顶可怖的电子眼泛射出了一圈红色光芒,震慑住他们慌乱的步伐。

“想不到智械中也有克苏鲁崇拜者哦?”猎空一个闪现,她出现在麦克雷的身边举起枪,用一个漂亮的连射击爆了从摩天轮上射来的一发脉冲弹。

“注意点自己,小牛仔。”

“…………真该死。”

“好啦,保持冷静。”女孩伸出手拍了拍杰西紧绷的肩膀,“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它,然后打爆它嚣张的头,让它变为一堆废铁,哦,话说回来,我可不想把我家乡最美的地标性建筑弄坏,所以我们得轻柔一点,总而言之先问一下队长…………恩,队长?莫里森队长?接下来我们依旧执行作战计划A吗?”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她没有听到杰克的回答,莉娜用手指敲击着耳廓内的对讲器纳闷的皱了皱眉。

“杰西。”

低沉暗哑的声音在牛仔的耳内响起,麦克雷吓得几乎一下子弹了起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莱耶斯正在用暗影师徒特属的线下通话频道。

“莱耶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换频道?!”

“EMP,没什么大不了的,杰克那边的通讯设备失灵了,连带着他的脉冲步枪和安娜的生物手雷,狙击台可能要暂时歇一阵子了,杰西,你的左轮还能用吗?”

莱耶斯握着霰弹枪,他的身侧已经开始架起了AT4火箭筒,麦克雷远望着他的长官在夜风中矗立的身姿,突然莫名的紧张起来。

“嘿!我可没有允许你用A-T-4!!”

莉娜凑到他的耳边,短发的少女语气不满的朝线路的另一端说道。

“莱耶斯指挥官,先给我把该死的火箭筒收起来,你想要彻底毁了伦敦眼吗?那可是所有英国人心中完美至极的代名词!总之,接下来的事情先交给我和小牛仔,麦克雷和我的枪可还都能用,等一切都糟糕透顶的时候,或许我们会再来好好考虑你那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小女孩,还需要我提醒吗?”莱耶斯在另一头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就算你的枪还能用,但你的时间推进装置已经被电磁脉冲损坏了,没有闪现和瞬移的你准备怎么到达伦敦眼之上?更不用说你还要带着那个奔跑起来总是很慢的牛仔。”

听罢莱耶斯的话语,猎空气愤的摘下了橙色的护目镜,她瞪着眼睛望向那仍旧栖息在摩天轮上的大型智械,几发脉冲弹朝着他们迅速俯冲过来,麦克雷护着猎空翻滚着躲到了桥梁之下,他们举着枪一刻不停的喘着粗气。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杰西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对着身侧的猎空说道。

“我当然知道!!”女孩闪避着躲过那些飞来的石屑,转过头用同样大声的回答他,“我们需要掌控制高点,然后我会用所有能量最后一次启动我的推进装置去接近那个地方,而你————!”

她一把扯过麦克雷的衣领。

“给我看着你的师父,让他别再妄想用一枚火箭炮轰平半个伦敦了!”

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女孩生气起来的愤怒让麦克雷只能举着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注视着猎空重新戴上了宽大的护目镜,英姿绰约的前飞行员朝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Bye,小牛仔。”莉娜撇着头,她眼神里闪烁着执着的坚定,正当麦克雷感动的准备给对方来一个离别的熊抱时,一声巨大的吼声震慑天际,他们两个眼瞪着眼,茫然的抬头望向头顶上方。

“那是什么?!”

句末的尾音被颤动的空气卷入进去,女孩惊讶的看着天空,但很快,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先是一根箭羽,长长的呼啸撕裂开穿行的风,直冲入夜幕的星辰璀璨中。然后,紧接而至的是一条巨龙,弯曲着狭长的身躯从泰晤士河底升腾而上,它的双眼迸射出耀眼的光辉,瞳孔之中,全部都是一种古朴的颜色,细细的触须在风中孤傲的飘动,它身上的每一寸鳞片都有着刀刻下的划痕,但那些痕迹长年累月的与龙身相缠,变成了一尊静谧肃穆,令人望而却步的塑像。

“杰西,还记得他吗?”

莱耶斯放下了手中的枪支,他对着话筒勾起了嘴角,看着那硕大无比的怪物在巨龙的呼啸中化为一片片废铁,最终分崩离析。

河水的波光映照着对岸的人,他背后挂着一把弓箭,右手持着绿色的长刀,青草的碎屑顺着风在他的身周游走,绿色的丝弦被轻轻拨动着,恍惚间有比风声更凛冽的音色在人间溶化开来。

 

“晚上好。”

 

背光而立的,是已然从蛹中破壳而出的灵雀少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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